半夏小說

◇ 第80章 十八歲無需建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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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0章 十八歲無需建議

十幾歲的少年感情用事,會把失敗的壓力和人際交往的冷落全混為一談,到最後分不清自己到底在怨恨什麽,只會自以為有一團烏雲籠罩在頭頂,全然不顧擡頭其實是一片晴天。

摩托車與其說是紀永遠的愛好,不如說是他父親的愛好。這使得紀永遠從孩童時代就和摩托車打交道,別的孩子在游樂場玩耍時,他在賽道上開着遠不是自己年紀能駕馭的鋼鐵猛獸。一遍遍摔車,一遍遍哭,幾歲的小孩哪裏知道什麽叫熱愛?耍脾氣不想玩了,就會被父親斥責任性。

後來,別人去上學,去打游戲,去逃課,去交女朋友……紀永遠還是在練車、比賽。他有校園生活,只是時間短暫,他在同學眼中是一個光芒萬丈的形象,可以不需要上課,每天“不務正業”,他完成了男孩兒在這個年紀共通的夢想,為此犧牲的是一個普通少年該有的生活與玩樂,這使得他跟同學沒有共同話題,很難真正交到朋友。

至于賽道上……在紀永遠看來 ,賽道之上只有輸贏,沒有其他。

後來紀永遠去歐洲接受系統的訓練,便徹底地告別了一個青少年該有的人生軌跡。

紀永遠知道自己是喜歡摩托車,喜歡比賽的,他甚至有點強迫自己必須去熱愛這件事,否則對不起他全部的付出。這樣的信念與恰巧的天賦使得他在新人堆裏嶄露頭角,成為各大車隊追捧的對象,他也以為自己的職業道路會像那些成名的前輩一樣順其自然,直到明霆的出現。

明霆是老板,又不像個老板。大人們總是會教育紀永遠,說他這也不懂那也不懂,按照大人們的安排走下去就好了,沒有誰會像明霆這樣關心他到底怎麽想的,是否開心,是否被需要,也沒有誰會像明霆這樣肯耐心陪他打游戲。

明霆說要和他做朋友,“朋友”一詞在紀永遠的世界裏很陌生,陌生情緒對洞察力敏銳的職業選手而言是帶有新鮮刺激意味的,即便明霆的年紀大紀永遠一輪,紀永遠會莫名感覺明霆似乎比自己的同齡人還要了解自己的。于是,他相信了明霆。

他的天真在于對“朋友”範圍有理解上的歧義,明霆其實有很多朋友,甚至明霆和他做朋友說不定還有前提條件,那就是他必須有價值。

這是紀永遠最大的困境,賽季初始他信心滿滿,要求和周夢勳有同樣的賽車和技術支持,他以為自己完全可以打敗這個職業生涯已經進入末期的老将,結果與初衷背道而駛,成績狀态卻持續走低。少年陷入巨大的惶恐和自我懷疑,在他面前的是一個實力完全不匹配的敵人,“天賦”這個詞頭一次在他的腦海中形成具象化的影子。

這樣恐怖的壓制是每一個職業選手都無法掙脫的泥潭,原來自己拼盡一切所得到的成就,在別人眼裏是這麽的不值一提。競技體育就是如此殘酷,“天賦”僅僅是入門的門檻,且在一衆天才世界中,“天賦”根本沒有上限。周夢勳尚且如此,那麽Pro組的世界豈不是怪物的世界?

少年陷入反複的焦慮和自證,明霆和周夢勳一起去參加中北拉力賽這樣不痛不癢的小事竟然成為了壓垮他神經的最後一根稻草。在這個過程中,偏巧明霆為了保護紀永遠的自尊心刻意回避聊比賽話題,就算必須要談,還是一副寬慰紀永遠的口吻,告訴他比賽其實不重要,盡力就好,這加重了紀永遠的怨念。

他的成績不重要,因為周夢勳一個人就把事情辦好了。

他是不重要的。

明霆聽着紀永遠瀕臨崩潰地自述,他屢次想要打斷紀永遠,告訴紀永遠事實并非如此,紀永遠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裏,不給明霆機會。

所以當紀永遠大喊明霆騙他的時候,明霆喪失了所有的耐心,一拳把紀永遠打翻在地。

耳朵裏徹底安靜了,只剩下雨水打在樹葉、雨棚和地面上的聲響。便利店的店員目睹了整個過程,紅毛看起來像個不良,他不想出來找麻煩,只盼着這兩個人打完趕緊走。

紀永遠坐在地上,顯然明霆的行為超出了他的認知,而他的本能速度比大腦速度要快,腦子裏還沒想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麽,身體早就從地上彈起,用同樣的拳頭回擊明霆。

二人在雨中扭打,店員拿起了電話準備報警時,就見那個紅毛對着比他高的人踹了一腳,随後捂着胸口坐在了地上,另外那個停止了戰鬥,站在紅毛面前想要伸手拉紅毛,結果被紅毛甩開。

看樣子是平息了,店員猶豫地放下了電話。

“紀永遠你滾!你他媽別碰我!”明霆怒火攻心,差點一口氣沒上來,渾身濕漉漉坐在地上,眼前一陣眩暈,還不忘大罵紀永遠,“我他媽被你氣死算了!”

紀永遠不服:“是你先動手的!”

“你不想想我為什麽打你?你要什麽都沒錯我能打你?”

“我錯哪兒了?!”

“你!”明霆也不知道,他就是想讓紀永遠閉嘴,胡編理由道:“因為你傻逼!”

紀永遠哪兒經歷過這些?要不是看明霆實在是不舒服的樣子,他絕對不會停手。暴力解決不了問題,但能解決情緒,打過一番後,紀永遠忽然覺得生氣歸生氣,心境竟然疏松了很多,便不再跟明霆計較,坐在了明霆一旁。

“媽的,吃什麽長大的,下手這麽狠。”明霆揉着自己的下颌,氣急敗壞地嘟囔。明明自己有着那麽豐富的戰鬥經驗,怎麽還能叫這小子着了道?“你他媽是不是沒少欺負人?”

“……打架要禁賽的。”

“哦,你知道啊!那你還動手?”

“我不動手等着你打我?”紀永遠無語,“我有病?”

“你沒有嗎?”明霆說,“無所謂,反正你都說比賽有你沒你沒什麽區別了,我回去就舉報你打架,你他媽……你!”他大叫一聲,手腕被紀永遠捏住。

“你敢!”紀永遠露出前所未有的兇光。

“我有什麽不敢?你出去打聽打聽,問問銳鋒的明霆瘋起來怕過誰?我對你好你不領情也就罷了,他媽的我給你找倆陪玩也有錯?你把錢還給我!”明霆怒罵道:“你知道那種級別的陪玩多少錢嗎?我都沒給自己請過!”

紀永遠問:“我說過我需要別人陪我玩游戲上分嗎?!”

不知道為什麽,明霆一下子想到了杜安他們。大家在學校朝夕相處,理所應當地認為做什麽都要在一起。一起翹課,一起打球,一起去網吧,一起戰鬥……沒有道理,無需解釋,紀永遠應該也是這樣的思維。

後來,明霆在杜安的口述中消失了十幾年,杜安和史軍他們也漸漸不再見面。就像沒人能解釋少年們為何總是勾肩搭背膩在一起一樣,也沒人能解釋為何到了一定的年齡,那些親密便不複存在了。

“那你想要什麽你為什麽不直接說?當初簽合同的時候想要上天入地的猛勁兒去哪兒了!”明霆正色,擲地有聲,“紀永遠,我要有你這本事,我都能牛逼的不知道自己姓什麽。我真不理解輸幾場比賽能代表什麽!打游戲還有輸贏呢,何況是比賽?!”

明霆只顧着和紀永遠打架,忘了自己的年紀與身份。堂而皇之地像個小鬼一樣叫嚣着羨慕紀永遠的話,他自己沒覺得有問題,紀永遠聽完滿是疑惑、驚訝和不解。

“你已經是車隊老板了。”紀永遠只是提醒明霆現在的成就遠比做一個車手要高,在當事人聽起來言外之意是自己年紀大了,已經沒有做車手的機會了,所以不必向往。明霆從頭暈腦脹中清醒過來,是啊,他三十多歲了,哪怕斥責紀永遠,也應當說“我像你這麽大時”。

明霆不再想成為一個大人,可他不得不讓自己扮演好成熟的角色,帶着幾分落寞,松下肩膀,沉聲說:“你覺得大家都喜歡周夢勳,他就算再怎麽有天賦,他還能跑幾年?還能拿幾個冠軍?你才十八歲,十八歲的人生才剛剛開始,不是完蛋了!你有無限的機會去超越任何一個人,為什麽要執着眼前的快慢?紀永遠,不要再追着別人跑了,做你自己吧。”

明霆想跟紀永遠一樣處在名正言順的十八歲,而不是像現在這樣,一會兒是個成熟男人,一會兒又是個少年。他在夾縫中掌握的成長的信息差,迫不及待地想要把這一切告訴紀永遠,叫他不要走彎路。

可惜他還尚察覺到,哪怕是他自己都不會去聽這些又臭又長的道理,紀永遠也不會。

因為他們都是十八歲,只會用身體去跟這個世界對抗,碰得頭破血流仍有一腔孤勇的十八歲;有着濃烈的愛與恨的十八歲;永遠不需要人生建議的十八歲。

明霆被紀永遠弄得心髒突突跳,頭疼得厲害,實在沒有心情再講話,獨自生了一會兒悶氣後起身撐傘就走。紀永遠叫住他,他不理,聽到背後腳踩水面啪嗒啪嗒的聲音越來越近,随後傘下擠進來一個人。

明霆輕哼一聲,沒有再針對紀永遠。

男孩兒們總是莫名其妙地打架,又莫名其妙地和好。

回到酒店後,兩個人都成了落湯雞,明霆叫紀永遠趕緊回去洗個熱水澡,要是感冒發燒影響比賽,他就抽紀永遠嘴巴子。話音未落,明霆感受到一股強大的冷空氣,還以為是酒店冷風開太大,餘光瞥見了周夢勳。

周夢勳雙手抱臂,歪着頭注視着他和紀永遠。紀永遠雖然不知道周夢勳發什麽癫,但是這人一臉興師問罪的表情令他不爽,他往前邁一步,就要挑起正面戰火的時候被明霆拽住。

“趕緊回去洗澡去。”明霆皺眉,“還嫌事兒不夠多是不是?”

紀永遠問:“那你呢?你今天住哪兒?要不你跟我一起上去好了。”他那意思像是要明霆也別搭理周夢勳。

明霆心想你跑路就跑路,我要是跑路,那大家都別看到明天的太陽。他搖搖頭,借故一會兒又其他公事,算是把紀永遠支走。紀永遠經過周夢勳時撇眼瞧了一下,像是某種幼稚的示威,周夢勳看都不看他一眼,始終一言不發地盯着明霆。

明霆被盯得頭皮發麻,又不能置之不理。國內興許路人沒那麽快認出來周夢勳,但這裏可是住着不不少觀賽結束的車迷,人來人往,周夢勳要真搞出什麽動靜來,那效果非同小可。

“我、我……”明霆萬般無奈之下只得小聲對周夢勳說:“別在這兒站着了,你房間的浴室借我用用好不好?我都淋透了。”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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